国内国际动态

仲裁理论 | 张世超:中国公司仲裁制度的组织法转型

来源:《甘肃政法大学学报》2026年第4期 发布时间:2026-09-30 09:53


【作者简介】张世超,北京科技大学文法学院博士后。


【摘要】公司纠纷具有鲜明的组织法特征。公司解纷程序应紧扣这一特质构建已成为公司诉讼领域的基本共识。受限于早期仲裁立法的路径依赖,我国公司仲裁长期固守“泛契约化”的制度逻辑,偏离了组织化发展的应然方向。随着公司组织性理论的深化与公司组织形态的变迁,已有的“契约化”发展路径在新公司法时代恐将难以为继。为克服“组织法程序契约化”的痼疾,应跳出契约法逻辑的思维定式,积极推动公司仲裁制度的组织化转型。转型的首要路径在于确立章程仲裁条款的基础地位,参照“决议行为”的效力审查逻辑,重塑章程型仲裁条款的效力审查标准。

【关键词】公司决议、意思自治、法律行为、公司章程、商事仲裁


公司内部纠纷(以下简称“公司纠纷”)肇因于公司内部成员间组织法关系的失序,因而主要受到《公司法》中组织性规则的规范与矫正。与传统民事程序不同,公司争议解决机制以修复组织法秩序、重建公司治理为使命,在程序构造与法律效果上呈现出鲜明的组织法取向。历经数十年的理论积淀与制度演进,公司解纷机制的“组织法”构造逻辑在公司诉讼领域已基本形成共识。然而,若将目光投向诉讼之外的商事仲裁领域,上述共识却出现了某种“断裂”。
商事仲裁具有“契约性”。这一天然属性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仲裁制度内部的组织法程序供给,以至于公司仲裁制度在我国长期缺位。相关制度诉求只能通过以“契约法争议”为原型的传统协议仲裁机制代偿,形成了颇具本土特色的“组织法程序契约化”现象。所谓“组织法程序契约化”,是指在公司仲裁制度的构建与运作中,本应依据组织法逻辑回应的程序问题,被系统性地纳入契约法的理论框架中处理,由此造成了制度供给与纠纷特质之间的结构性错配。作为公司诉讼在非诉领域的延伸,公司仲裁独特的发展道路不免引人深思:当下公司仲裁的契约化现状,究竟是通向组织化的阶段性过渡,还是契合中国现实的必然选择?若契约化并非制度演进的终点,我们又当如何突破既有的理论瓶颈,推进公司仲裁制度的组织化转型?
尽管学界在公司诉讼领域已形成较为丰厚的成果积淀,但这些智识资源未能有效地向仲裁领域输送。公司多元化解纷机制研究整体上滞后于公司实体法与程序法的发展。面对商业实践中日益复杂的解纷需求,公司仲裁单薄而粗糙的制度供给已然捉襟见肘。鉴于《公司法》与《仲裁法》的修订工作已相继完成,在新法框架初步落定的宏观背景下,以最小的制度扰动实现组织化转轨是当务之急。为此,本文将首先回溯公司争议解决机制的发展历程,揭示我国公司仲裁制度内生的“组织法程序契约化”困境,进而论证为何“契约化”路径不足以支撑现代公司治理的仲裁诉求,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推动公司仲裁制度向组织化转型的“微创方案”。

一、

我国公司争议解决机制的演进历程

从程序法视角回溯公司立法的变迁,可以发现,自1993年《公司法》颁布以来,我国公司争议解决机制大体经历了“可诉性强化—组织化转型—多元化延伸”三个彼此交叠、并行推进的发展阶段。梳理这一脉络的意义不仅在于描绘公司诉讼制度的演进轨迹,更在于揭示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结构性问题——公司诉讼领域已经完成的组织化改造为何未能同步向仲裁领域延伸。
(一)可诉性的强化与组织化的萌生
囿于“宜粗不宜细”的立法策略,我国1993年《公司法》在权利救济与程序配置上留下了大量制度空白。这一策略虽成功搭建了公司制度的宏观骨架,却也因微观细节的疏阔而被质疑“缺乏可操作性”。2005年修法以增强可诉性为核心目标,通过扩张股东诉权、引入股东代表诉讼、完善决议瑕疵之诉等系列举措,构建起更具操作性的公司纠纷裁判规范体系,推动我国《公司法》从“文本主义”向“实践主义”的转型。
可诉性的强化不仅意味着公司纠纷获得了更充分的司法救济通道,更在客观上为程序规则的精细化发展创造了条件。随着公司诉讼案件的大量涌入,理论界与实务界逐渐意识到,公司纠纷并非简单的双边合同争议,而是涉及多层次主体与复合性利益的组织法纠纷。传统的以“两造对立”为核心的民事诉讼模式,难以回应其结构性与团体性需求。这一认知转变,为此后公司诉讼的组织化转型奠定了基础。
(二)公司诉讼的组织化转型
随着《公司法》系列司法解释的相继颁行,公司诉讼的程序构造逐步呈现出鲜明的组织法特征。这一转型与公司法理念的革新几乎同步展开。在承认公司契约属性的基础上,学界逐渐认识到公司同时具备独立人格与复杂治理结构的双重特征,这一认识促使公司法的规范得以从实体规范扩展到程序与组织层面,形成了更为系统的组织化框架。在基础理论层面,围绕决议行为法律性质的讨论日益深化,学界普遍强调决议行为具有区别于一般民事法律行为的团体性、程序性与效力特殊性。在治理理念层面,公司目标从单一的“股东利益最大化”逐步拓展至兼顾员工、债权人、消费者等多元主体的“利益相关者理论”,进一步强化了公司作为社会性组织的复杂面向与公共属性。在制度建构层面,“程序型公司法”理念应运而生,公司理论研究的重心从对组织结构的静态塑造转向纠纷预防与解决中的动态功能。
这些理论进展落实到制度层面,集中体现为三方面的成果:其一,程序规则的专门化。无论是股东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设计,还是决议效力之诉与公司强制解散的审理规则,均致力于在组织稳定、治理效率与权益保障之间维系动态平衡。其二,多方主体的程序保障。利害关系人参加诉讼的制度安排、判决效力向未参加诉讼的股东或公司机关扩张等机制相继建立,回应了公司纠纷的多主体特征。其三,司法介入的规则化。司法介入公司治理的逻辑从“如何有限度地介入”转向“如何有规则、有程序、有边界地介入”。
上述制度成果构成了公司诉讼组织化转型的基本图景——公司诉讼的程序设计必须超越两造对抗的传统民事诉讼架构,契合组织法的内在逻辑与治理需求。然而,值得追问的是,这些经由长期实践检验的组织法程序工具,诸如诉权的组织法配置、多方主体的程序参与、裁判效力的组织法扩张等机制,在向仲裁领域延伸时是否得到了同步的制度移植?
(三)公司解纷机制多元化发展中的仲裁缺位

当前,公司纠纷解决机制正从“诉讼中心主义”向“多元化解决”迈进。这一转向既源于对司法干预边界的理性回归,亦有应对司法资源供给紧张的现实考量。在理念层面,过度依赖司法介入公司内部治理,不仅会侵蚀公司自治的根基,还易滋生“司法万能主义”倾向。公司内部争议应优先通过章程自治、内部救济乃至商事仲裁等路径化解,司法介入理应作为纠纷解决的最后一道防线,而非首选。在现实层面,近年来全国法院商事案件数量井喷式增长,尤其在经济发达地区,“案多人少”的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司法资源的稀缺性客观上倒逼纠纷解决向多元化渠道分流。在此背景下,仲裁等非诉讼纠纷解决机制受到日益广泛的关注。

然而,公司仲裁的制度化进程与上述政策趋势之间存在显著落差。立法层面,2019年《仲裁法(修订)征求意见稿》曾响应学者号召,尝试引入股东派生仲裁制度。这一度被视为公司仲裁制度突破的重要信号,但这一关键条款在新修订的《仲裁法》中未能保留。实践层面,2021年中国证监会与司法部联合推动在北京、上海、深圳设立证券期货仲裁院,深圳国际仲裁院、中国(北京)证券期货仲裁中心、中国(上海)证券期货仲裁中心相继发布配套的仲裁规则或程序指引,旨在构建以“默认仲裁”为基础的证券仲裁体系。但上述探索仍高度集中于证券期货领域的特定纠纷类型,尚未延伸至更广泛的公司组织法争议。

由此呈现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制度图景:一方面,公司诉讼在组织化转型中积累了丰富的程序工具与制度经验;另一方面,当纠纷解决渠道从诉讼向仲裁延伸时,这些组织法程序成果几乎被整体搁置。公司仲裁的制度供给依然高度依赖以“合同纠纷”为原型的传统协议仲裁机制,而缺乏对公司纠纷组织法特质的回应。这种“诉讼已组织化、仲裁仍契约化”的分裂状态,正是本文所指称的“组织法程序契约化”现象。下文将进一步分析该现象的立法表征与司法表征及其生成逻辑与理论根基。

二、

组织法程序契约化:我国公司仲裁制度的路径异化

“组织法程序契约化”集中体现在仲裁合意的形成机制、仲裁条款的效力判断以及仲裁程序的构造三个层面。以下逐一展开,并分别从立法与司法两个维度检视各层面的具体表现。
(一)仲裁合意形成的契约化:个别同意对多数决的遮蔽
“组织法程序契约化”的第一重表征,体现在仲裁合意的形成机制上。在传统商事仲裁中,仲裁管辖权的正当性来源于当事人的个别同意——双方通过签署仲裁协议,明确表达将争议提交仲裁的合意。然而,在公司仲裁的场景下,仲裁条款通常并非由争议双方逐一签署,而是经由公司章程中的多数决程序订入。这意味着,仲裁合意的形成机制从“个别同意”转换为“团体意志的多数决形成”。现行制度对这一转换缺乏自觉的认知与回应,由此产生了一系列立法与司法层面的制度错位。

立法层面,公司纠纷可仲裁性的规范依据长期缺位。修订后的《仲裁法》和《公司法》均未对公司纠纷的可仲裁性作出明确规定,亦未申明公司诉权的仲裁行使路径,这与《民法典》中多处明确提及“仲裁”的立法态度形成强烈反差。《公司法》与《仲裁法》的“双重缄默”,导致公司仲裁的合法性基础只能被迫通过《仲裁法》第3条第1款关于“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概括性条款进行解释。然而,这一条款预设的是以双方当事人个别合意为基础的契约型仲裁模式。当仲裁合意并非源于双方当事人的个别同意,而是源于公司章程中经多数决形成的团体意志时,该条款便无法为章程仲裁条款的正当性提供充分支撑。更深层的困难在于,公司内部治理纠纷、股东成员权纠纷等争议类型具有浓厚的组织法色彩,此类纠纷能否被解释为“合同纠纷或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在现行法框架下始终存疑。可仲裁性规范的缺位,从根源上阻断了公司仲裁合意组织化形成机制的制度建构。

司法层面,围绕“仲裁合意是否存在”的认定,裁判实践呈现出“全有”与“全无”两极分化的格局。持肯定立场的法院通常遵循一个简洁但失之粗糙的推理链条,即“章程中存在仲裁条款→当事人之间存在仲裁合意→纠纷可以仲裁”。这一推理将章程仲裁条款直接等同于当事人的个别合意,跳过了对章程仲裁条款合意形成机制特殊性的考察。例如,在涉股东知情权的仲裁司法审查案件中,法院已指出股东知情权是一种法定权利,按正常逻辑,接下来应继续探讨公司法上的法定权利能否通过仲裁途径行使。然而,裁判并未循此逻辑展开,而是回归契约法的审查思路,认为只要存在仲裁条款且纠纷属于约定事项,即可构成“履行协议过程中产生的争议”。

与之相对,持否定立场的法院则从不同角度否定公司仲裁合意的存在或效力。部分法院以股东权利的身份属性为由,认为股东权利属于公司法上的成员权,具有人身依附性,不能被归入“合同纠纷或其他财产权益纠纷”范畴;部分法院以仲裁协议相对性为由,认为公司纠纷常牵涉仲裁协议非签署方(如公司本身、董事或未签字股东),而依据传统合同法原理,仲裁协议仅约束签署方。上述否定事由的共同特征在于,法院实际上意识到了章程仲裁条款的合意基础不同于一般仲裁协议,却因缺乏替代性的分析框架,只能在契约法的概念体系内寻找否定理由,以“没有个别合意”来否定可仲裁性,而未追问多数决形成的团体意志能否作为仲裁合意的替代性正当基础。

(二)效力审查的契约化:合同有效性要件对决议效力逻辑的替代
“组织法程序契约化”的第二重表征,体现在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判断标准上。现行法将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审查简单等同于传统仲裁协议的审查,沿用“协议成立—协议生效—效力阻却事由”的三位一体标准。然而,章程仲裁条款作为决议行为的产物,其效力逻辑与一般合同存在根本差异。合同的效力取决于当事人的合意质量,包括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主体是否具备行为能力、内容是否合法;决议的效力则取决于团体意志形成过程的正当性,即表决程序是否合法、决议机关是否有权、决议内容是否逾越自治边界。以合同有效性要件审查章程仲裁条款,必然导致审查重心的严重偏移。
立法层面,这种偏移的后果至少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在效力审查的入口端,现行框架无法回应章程仲裁条款的主观效力范围问题。仲裁条款是否及于后续加入的股东或异议股东?其效力是仅限于公司与股东之间,还是可以进一步向董监高等公司内部其他主体扩张?在契约法逻辑下,仲裁协议的主观效力以签署行为为边界,未签署即不受约束。但在组织法逻辑下,章程的拘束力源于成员的组织法身份而非个别签署行为。两套逻辑的冲突,在现行法中没有获得任何调和。其二,在效力审查的出口端,当章程仲裁条款存在瑕疵时,当事人的救济路径面临定性困难。究竟应当依据仲裁法规则请求确认仲裁协议无效,还是应当依据公司法规则提起决议效力之诉?前者预设条款的性质是合同,后者预设条款的性质是决议,两种路径的法律构造与制度后果截然不同,而现行法对此未置一词。
司法层面,部分法院已经隐约触及了效力审查标准的错配问题,但其回应方式仍然停留在契约法的框架内。例如,部分法院以公司纠纷的“公共属性”为由否定可仲裁性,认为公司决议效力确认、公司解散等纠纷涉及公司治理结构的根本性调整,裁决结果具有涉他性,可能波及债权人、其他股东乃至社会公共利益,因而超出当事人私权处分的范畴。这一论证的实质,是法院意识到了仲裁条款的效力不能简单地以当事人合意为正当性基础。当裁决结果影响到当事人以外的主体时,合意的正当性边界便被突破。然而,法院并未进一步追问,如果通过改造效力审查标准,使之能够回应决议行为的团体性和涉他性特征,是否可以有条件地承认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司法裁判止步于“否定”,而未触及“重构”。
2025年1月9日发布的《法答网精选答问(第十五批)》在股东代表仲裁问题上提出了基于基础法律关系的“区分适用说”,主张依据基础法律关系的性质对公司纠纷进行分类:若为合同之诉,股东可受公司仲裁协议约束提起代表仲裁;若为侵权之诉,则认为此类情形在现实中不大可能存在。“合同之诉”与“侵权之诉”的分类本身并非组织法层面的划分。这一回应看似通过类型划分实现了精细化处理,实际上仍然在契约法的概念工具内打转。真正的组织法分类应当追问的是该纠纷是否涉及公司团体意志的形成、组织结构的变动或多方主体的利益调整:一方面,将侵权之诉排除出股东代表仲裁,忽视了公司章程约定仲裁条款时股东代位提起侵权之诉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该答复依旧回避了章程仲裁条款效力审查标准的核心困境——合同有效性要件与决议效力逻辑之间的结构性冲突。
(三)程序构造的契约化:双边模型对多方利益格局的忽视

“组织法程序契约化”的第三重表征,体现在仲裁程序的构造上。传统商事仲裁以双边对抗为基本模型——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各执一词,仲裁庭居中裁判。这一模型契合合同纠纷的二元结构,却无法回应公司纠纷的多方性特征。公司纠纷(如股东代表诉讼、决议效力确认之诉等)往往牵涉公司、大小股东、董监高乃至公司债权人等多方利益主体,裁决结果对未参与程序的主体可能产生实质性影响。这意味着,仲裁程序若要承载公司纠纷的解决功能,就必须发展出超越双边模型的多方程序机制。

立法层面,现行仲裁规则在多方程序构造上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利益相关方如何参与仲裁程序、其程序权利如何获得保障、仲裁裁决的效力在未参与程序的主体间如何扩张等核心问题,均缺乏正当性论证与制度性安排。以诉讼为参照,股东代表诉讼制度已经建立起前置程序、其他股东的通知与参加机制、判决效力向公司及全体股东扩张等组织法程序工具。但当同一类纠纷进入仲裁渠道时,上述程序保障几乎被整体搁置。2021年《仲裁法(修订)(征求意见稿)》第25条曾参照《公司法(2018修订)》第152条的规定引入股东代表仲裁制度,一度被视为“破冰之举”。但审视该条款的设计思路,该条仍缺乏前置程序的设置、对其他股东的程序性保障以及多方参与的协调机制,并未完全脱离“双边仲裁协议”的传统框架。这一条款在后续修订中被彻底移除,我国公司仲裁的程序构造在短暂尝试后再度回到原点。

司法层面,部分法院以公司诉讼的专属管辖为由排斥仲裁的适用空间,援引《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第27条及《民诉法解释(2022修正)》第22条关于公司诉讼地域管辖的规定,认为此类纠纷专属于法院主管。这一裁判立场的潜在逻辑值得深究。法院之所以坚持专属管辖,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公司诉讼制度已经发展出一套回应多方利益格局的程序工具(如利害关系人的诉讼参加、判决效力的组织法扩张等),而仲裁程序目前不具备与之功能等价的制度配置。换言之,专属管辖论的深层关切并非仲裁本身不适合处理公司纠纷,而是现行仲裁程序的双边构造无法提供公司纠纷所需的多方程序保障。如果将专属管辖解读为对仲裁程序构造缺陷的功能性回应,而非对仲裁管辖权的绝对排斥,那么改革的方向就不是消灭仲裁的适用空间,而是改造仲裁的程序构造使之具备承载多方利益格局的制度能力。

综合上述三个层面的考察可以发现,“组织法程序契约化”并非某个孤立环节的技术性偏差,而是渗透于仲裁合意形成、效力审查与程序构造全过程的结构性路径依赖。在每一个层面上,契约法的概念工具与分析框架都系统性地替代了组织法本应承担的制度功能。这一路径依赖究竟如何形成?其赖以存续的历史基础与理论根基是否仍然牢固?下文将对此展开追问。

三、

组织法程序契约化的生成逻辑与制度检讨

无论在立法层面抑或司法层面,我国公司仲裁制度均偏离了“组织化”的发展路线,而呈现出鲜明的“契约法”特征。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种契约化路径究竟是制度演进中的无奈妥协,还是不可逆转的逻辑必然?中国公司仲裁的未来图景,是否仍需回归组织法的应然航向,从而实现与公司诉讼体系的内在统一?回答这一问题,必须回到历史原点,对公司仲裁制度契约化路径的生成逻辑及其正当性进行深度的反思与检讨。
(一)公司仲裁契约化路径的历史形成
探究我国公司仲裁“契约化”倾向的成因,历史起点对制度演进的塑造作用不容忽视。1949年至改革开放前夕,我国的企业形态经历了私营公司的全面退出与公有制企业占据主导地位的历史变迁。随着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完成,全民所有制与集体所有制企业占据了主导地位,公司作为私法主体的制度空间被彻底压缩,导致现代意义上的公司组织形态在我国长期缺位。直至1979年《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颁布,标志着现代公司制度在我国的复苏,但这一复苏带有强烈的“契约基因”。彼时的中外合资、合作企业,并非现代意义上以资本为纽带,以科层制为基础的组织体,而是高度依赖合资、合作合同维系的“契约型联合体”。在这种模式下,公司章程依附于投资合同,公司治理让位于股东协议,形成了“以协议代替治理”的独特制度景观。这种“泛契约化”的治理逻辑,不仅主导了早期涉外企业实践,更在深层观念上影响并塑造了我国对公司本质的集体认知——公司被视为股东合意的延伸,而非具有独立人格与治理结构的组织体。这为后来公司仲裁制度对组织法纠纷的系统性忽视埋下伏笔。
与此同时,我国商事仲裁制度的发生学逻辑,进一步固化了这一契约化倾向。在1995年《仲裁法》统一立法之前,我国实行涉外仲裁与国内行政仲裁并行的“双轨制”。该时期,商事仲裁主要服务于涉外领域具有浓厚“契约联营”色彩的中外合资、合作企业,其案源也高度集中于此类企业之间的投资与合同纠纷。涉外仲裁机构在长期实践中沉淀出的规则体系,本质上是围绕合同争议解决而构建的程序范式,天然缺乏对公司内部权力配置、决议效力等组织法议题的关注与回应。尽管1993年《公司法》的颁布推动了公司治理结构向现代企业制度靠拢,但由《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奠定的契约型治理传统仍具有强大的制度惯性——公司内部关系的调整依然高度依赖股东协议与投资合同,而非章程与法定程序。尤其是,当时公司法改革的核心任务在于破除计划经济的行政管制,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精细化的组织法构造并非改革的关注重点,但“契约法进路”所倡导的公司自治理念,却恰好契合了市场化改革的时代需求。因此,在1995年《仲裁法》推动国内仲裁与涉外仲裁并轨时,立法者并未及时对公司仲裁规则进行组织化重构,而是沿袭了涉外仲裁的成熟经验——以仲裁协议为基石,以契约型联营企业为制度原型,将公司争议简化为民事合同纠纷处理。早期公司形态的契约化特征与对涉外仲裁经验的路径依赖,使我国公司仲裁的早期发展被框定在契约法的逻辑框架中,未能发展出契合组织法逻辑的程序构造。
(二)公司仲裁契约化路径现实基础的瓦解
站在今日回望,契约法路径主要针对以股东协议为核心、治理结构松散、组织属性偏弱的“契约型”企业形态。然而,该路径所依附的现实土壤已不足以反映中国公司治理的全貌。随着现代企业制度的日臻成熟以及《公司法》的持续迭代,我国公司的组织形态已超越了以“合同”为连接点的“简单契约集合”,而日益向具有独立人格、复杂治理结构的“有机组织体”靠拢。契约化逻辑之现实基础的销蚀,已是不争的事实:
其一,公司类型与规模结构的根本转型。传统的契约联合体不再是市场的主导力量,公司形态的演进正在逐渐打破“有限责任公司”与“股份有限公司”的法定二元分类,向着更具弹性的混合形态发展。更为关键的是,尽管小规模公司在绝对数量上占优,但商事仲裁的“头部效应”也在日益凸显——上市公司、大型企业集团以及多层级控股主体已成为仲裁服务的重要需求方。这些主体内部治理结构复杂、利益关系交织,其组织化程度远超小型封闭公司。无论是国企改革后的现代法人治理架构,还是跨国公司与平台型企业高度专业化的治理结构与决策机制,都标志着中国公司“组织性”的显著提升。
其二,公司治理机制的规范化与实质化。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三会”分权制衡机制已从形式架构走向实质运行。独立董事、审计委员会、关联交易控制等外部监督制度得到广泛确立。更为重要的是,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的信义义务不再停留于纸面宣示,而是成为具有可诉性的实质性义务。公司内部权力运作的组织法特质愈发鲜明。
其三,公司纠纷形态的复合化与组织化。现代公司争议不再局限于投资合同履行或利润分配等契约性问题,而是向更深层次的组织法议题深入。即便在诸如股权处分等公司内部成员之间的交易行为中,个体股东的股权处分自由也会受到组织法规则的限制,而无法完全将其归入传统合同法的框架之下。
契约法路径所预设的“简单公司”前提已然消解。若仍固守以“合同争议”为原型的程序逻辑,不仅无法有效回应现代公司作为组织体在诉权配置、程序参与及既判力扩张等方面的制度刚需,更将导致仲裁制度与公司实践的严重脱节。中国公司仲裁若欲真正契合现代商业逻辑,就必须摆脱历史路径依赖,果断转向以组织法为基础的程序构造。
(三)公司仲裁契约化路径理论根基的动摇
公司仲裁契约化路径的合法性根植于“公司即契约”的理论预设。该理论认为公司本质上是一组合同的集合。章程即为合同,故章程中的仲裁条款当然有效。诚然,该理论为公司仲裁的早期推广提供了直观且自洽的解释框架。然而,随着法学界对公司本质认知的深化,支撑这一路径的实体法基石早已松动。

契约法路径混淆了“经济学合约”与“法学合同”的本质差异。公司契约理论中的“契约”,实为制度经济学意义上的“合约”,泛指基于意思达成的各类协作安排,其内核更接近于合作机制。而法律行为意义上的“合同”,则是以对价、合意与可执行性为核心的双边利益交换行为。换言之,将公司理解为“契约的联结”,更多是一种认知隐喻(Metaphor),而非合同法适用的直接准据。这种隐喻虽有助于理解公司的自治属性,却不能直接推导出合同法规则可无差别地适用于公司场景。公司法规则在法律适用时仍需结合自身组织法特性加以调整。

退一步讲,即便承认公司契约与民法上合同在有限范围内可以通约,契约法也无法解释公司的“组织体”特征。一方面,契约论无法真实刻画现代公司的科层化治理结构、国家基于公共利益的规制介入,以及决议行为、派生诉权等超越个体之间合意的团体性法律现象;另一方面,对股东间合意的过度强调,弱化了公司作为独立法人的实体地位,忽视了公司内部与外部多元利益主体在组织法框架下的互动关系,导致对利益攸关者的实体与程序保障不足,而这恰恰是现代公司治理的核心诉求。正因如此,现代公司理论已不再奉契约说为圭臬。

最后,实体法范式的转型必然要求程序法的同步革新。现代公司的运作是由多主体、多类型法律行为交织而成的行为群落,其复杂性远非单一的合同模型所能解释。契约理论或许尚能解释股东关系简单、治理结构扁平的封闭型中小企业,但面对股权分散、利益多元、治理层级复杂的大型公众公司,将其内部联结简化为合同关系,难以反映公司治理实践的复杂现实。当前,公司法理论已迈向“产权-合同-组织”分层兼容的复合范式,程序法层面势必随之作出相应调整。作为回应,公司诉讼已通过引入派生诉讼、集团诉讼等机制,并在规则层面初步完成了组织化改造。若公司仲裁仍固守契约法路径,不仅难以契合公司作为组织体的内在逻辑,更将严重滞后于公司法理论的发展进程。

四、

新法时代公司仲裁制度组织化转型的基石

在“契约法路径”日渐式微的当下,构建适应新《公司法》要求的公司仲裁制度,已成为商事争议解决体系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欲实现这一转型,必须直面一个核心矛盾,即仲裁程序的“契约化构造”与公司纠纷的“组织化特质”之间的结构性张力。在组织法逻辑下重新归置仲裁协议,正是化解这一张力、推动制度转型的基石。
(一)仲裁合意的组织法重构

商事仲裁的底层逻辑是当事人意思自治。这种意思自治集中反映于书面协议的签署,唯有明确签字的主体才被视为自愿接受仲裁管辖。而在公司法语境下,公司自治的本质属性和突出表现在于“章治”而非“人治”。可见,将仲裁条款订入公司章程是确立仲裁管辖权的“最自然方式”。饶是如此,这一方式却面临着法理层面的正当性诘问:公司章程本质上是“资本多数决”的产物,而非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而达成的契约,章程中的仲裁条款无法涵盖每一位股东的真实仲裁意愿。那么,章程仲裁条款以“资本多数决”取代“全体一致同意”是否背离了仲裁意思自治的初衷?本文认为章程约定仲裁条款体现的是公司的仲裁意愿,而非股东的个体意愿。在公司自治层面,其与仲裁意思自治原则并不相悖。

首先,纠纷解决机制的选择属于公司自治范畴,是公司意思的体现。公司选择将仲裁作为内部纠纷的解决机制,系其日常经营管理的决策事项。对比《公司法》第227条可知,法律并未强制要求全体股东在公司内部纠纷解决方式上达成一致合意。按照“法无禁止即自由”的私法精神,通过决议行为将仲裁条款引入章程,应为公司自治范畴内的事项。这一立场不仅在荷兰、德国等比较法实践中获得认可,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权威释义书中亦得到了侧面印证。

其次,决议行为是股东个人意志的“化合”,其不仅不违背意思自治原则,更是对前者的延伸与超越。严格来说,决议行为并非意思自治的直接体现,而是意思民主理念的凝缩。两者殊途同归,统合于私法自治的价值理念之下。章程仲裁条款的订立系决议行为,不同于合同订立中当事人意志的简单相加,公司决议是股东个体意志经由程序规则“化合”并升华为团体意志的过程。股东的表决行为具有“结果不可控性”和“强制拘束性”:一方面,决议是股东个体意思的“偶然结合”。股东虽可自由表达意见,但无法单方面决定结果;另一方面,一旦决议依法通过,持反对意见的股东也必须受其拘束。这是组织法议事规则的内在要求,而非外部干预使然。因此,在章程仲裁条款场景下,传统仲裁协议中“个别同意”的地位已因组织法特性的稀释而有所下降。

此外,仲裁当事人平等理念亦应有所调整。在公司法语境下,仲裁当事人的权利平等是建立在“资本多数决”基础上的股东权利平等。除非涉及不同类别的股权设置,否则只要当事人遵循同股同权的表决机制,且不存在大股东欺压小股东的权利滥用行为,依正当程序订入章程的仲裁条款即可满足平等性的要求。据此,应跳出契约法逻辑的思维定式,摒弃对仲裁意思自治原则的僵化理解。在私法自治的框架内,章程仲裁条款非但没有背离意思自治,反而是对该原则内涵的丰富与拓展。

(二)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范围
一旦仲裁条款被订入公司章程,首要问题便是界定其主观效力范围,即该条款对哪些主体产生拘束力。原则上,章程仲裁条款的对人效力应与公司章程的对内效力保持一致。根据《公司法》第5条的规定,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具有约束力,而不及于公司债权人等外部主体。据此,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自然应涵盖上述公司内部成员。但在具体适用层面,仍需厘清以下争议:

其一,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是否及于新加入股东与异议股东。对新加入股东而言,无论是基于股权转让中权利义务的概括继受理论,或基于以“仲裁第三人同意”为核心的“偶合的单独行为理论”,抑或将其加入行为视为对章程的默示同意,皆可得出新加入股东受仲裁协议约束的结论。对于异议股东,基于公司法“资本多数决”的团体法逻辑,除非决议本身存在效力瑕疵,否则股东个人的意志应服从于合法的公司决议,其不得以投反对票为由主张豁免仲裁义务。

其二,仲裁条款在何种限度内拘束董监高等公司管理人员。董监高受章程条款约束并非无远弗届,而是受到仲裁条款客观效力范围的限制。如无特殊安排,章程仲裁条款的争议事项范围不会超出公司法律关系的最大射程。相应地,董监高等公司管理人员也仅对与违反章程义务或《公司法》规定的信义义务等公司法上纠纷负有仲裁义务。若纠纷源于《公司法》或章程之外的独立法律关系,如基于劳动合同或聘任协议产生的薪酬、离职补偿或竞业禁止纠纷,且双方签署了包含独立争议解决条款的专门协议,则应遵循“特别约定优于一般规定”的原则,优先适用专门协议的争议解决条款。

(三)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审查

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审查,是公司仲裁制度组织化改造的最后一道关隘。现行《仲裁法》及其司法解释构建的效力评价体系,本质上沿袭了法律行为理论对合同有效性判断的一般性逻辑。在法律行为理论中,合同的有效性要件有三:合意的存在、当事人具备意思形成能力以及意思形成过程的合法性。循此逻辑,仲裁协议的有效性要件也一分为三,形成“成立要件+生效要件+效力阻却事由”的三分格局。然而,章程仲裁条款作为决议行为的产物,若全然照搬合同法的效力评价机制,必将导致审查重心的严重偏移。因此,必须在组织法的框架下重新建构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审查标准。

首先,排除“主体能力”与“意思瑕疵”的传统审查标准。决议行为遵循“意思民主”而非“意思自治”,其本质是基于多数决的集体意思形成机制,而非个体心理过程的简单加总。除非自然人的心智状态足以对表决结果产生实质性影响,否则个别股东的行为能力瑕疵不在考察范围之列。此外,个别股东的意思表示不真实,如受欺诈或胁迫等,同样已被决议程序的正当性所包容吸收。据此,《仲裁法》第28条第2款、第3款中关于自然人行为能力瑕疵以及意思表示瑕疵导致的仲裁协议无效规定,不宜套用于章程仲裁条款。

其次,确立以“程序合法性”与“权限正当性”为核心的双重审查标准。在组织法逻辑下,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取决于决议行为的合法性。就“程序合法性”要件的审查而言,决议效力的基础在于“多数决定的存在”,故组织法逻辑下的审查重心应转向对表决程序合法性的核查:若仲裁条款系公司设立时订入,则需考察该决议是否经全体股东(有限责任公司)或发起人及创立大会(股份有限公司)依法定程序通过;若仲裁条款系嗣后通过修改章程的方式订入,则必须满足《公司法》关于修改章程的特别表决权要求,即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凡未达到法定表决比例、存在严重的召集或表决程序瑕疵的,该仲裁条款可能因决议不成立或被撤销而归于无效。此外,公司登记机关应将法定公司登记事项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向社会公示。尽管章程仲裁条款并未被列入法定公司登记事项,但考虑到公司章程具有公开性,公司章程中载入的仲裁条款亦应依法登记公示。在波兰,若要使涵盖公司纠纷的仲裁协议有效,该协议必须约定以特定公司公告的方式,并在程序启动之日起一个月内在指定媒体上发布仲裁程序启动的信息。

“权限正当性”要件的审查核心在于厘清公司内部的职权划分与自治的边界。一方面,决议不得超越公司内部的权限划分。修改公司章程系股东会享有的排他性法定职权,若董事会越权将仲裁条款订入章程,则该决议或将因缺乏职权基础而无效或不成立;另一方面,决议不得逾越公司自治的边界。《公司法》第25条规定违反强制性规定的公司决议无效。而在仲裁语境中,公司自治的边界即仲裁意思自治的边界。换言之,章程约定的争议事项不得超出《仲裁法》第3条所规定的可仲裁性范围。这是仲裁意思自治与公司自治共同的底线。基于上述逻辑,章程仲裁条款的效力瑕疵应直接转化为公司决议效力瑕疵。当事人对条款效力有异议时,不应再局限于请求确认仲裁协议无效,而应依据《公司法》第25条至27条之规定,提起决议无效、不成立或撤销之诉,从根本上否定仲裁条款的效力基础。

尽管章程仲裁条款的评价基础已经转向组织法,但仲裁条款作为争议解决的工具,仍需满足最低限度的契约性要求。为确保仲裁条款可执行,仍需保留《仲裁法》第27条、第29条以及《仲裁法解释》第3-7条有关仲裁协议“清晰明确性”的规定。若上述仲裁协议的基本要素缺失而当事人又无法达成补充协议,则章程仲裁条款仍将因内容瑕疵而归于无效。此外,还应避免资本多数决的滥用。大股东不得滥用自身股东地位,以欺压中小股东的方式在章程中订入仲裁条款。这既是仲裁诚信原则的应有之义,也是公序良俗原则的必然要求。若存在上述行为,仲裁条款可能因大股东或控股股东的权利滥用行为而归于无效。

五、

余论

“契约法”与“组织法”的碰撞,激荡出我国公司仲裁制度建设的新契机。这并非对商事仲裁契约本性的否弃,而是将契约法的自治性与公司法的组织性有机结合,以回应公司实践中日益复杂的治理纠纷。除了本文探讨的“组织法程序契约化”问题外,诸如公司纠纷的可仲裁边界、公司仲裁制度的落地路径以及程序权利保障等难题,依然有待深度挖潜。这些问题背后所体现的,正是部门法之间的“跨主体性”碰撞。实体法与程序法的交汇,绝非不同智识资源的机械整合,而应从不同部门法的“主体性”视角出发,共同创造对法律现象的新认知,贡献具有知识增量的新洞见,进而推动法律制度并非“折腾”的真创新。因此,视域的融合仅是起点,在尊重部门法“主体性”的基础上实现超越,方为终极追求。关于跨法域的研究方法,前人已启薪火。此后漫漫征途,唯待吾辈学人继往开来、赓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