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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理论 | 国际仲裁裁决的跨境执行

来源:VENUS商事仲裁 发布时间:2026-04-01 20:43


(上)


在本篇讨论中,我们将讨论承认和执行国际仲裁裁决的程序。

一、《纽约公约》的规定
1958年6月10日,《纽约公约》在纽约召开的联合国国际商业仲裁会议签署,其全称为《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公约的主要宗旨是,外国和非国内仲裁裁决不会受到区别对待,并要求各缔约国确保这类裁决在其法域内同国内裁决一样得到承认并普遍能够强制执行,并进一步简化并明确了承认和执行国际仲裁裁决程序要求和审查标准。《纽约公约》的广泛签订,使得仲裁裁决较之法院判决而言更容易在国际范围内得到承认和执行,这也是目前国际仲裁在跨境争议解决中盛行的原因。
关于承认国际仲裁裁决的程序,《纽约公约》 并未作具体的规定,仅在第四条规定了申请时应提供的文件,具体程序由各国基于国内法作出规定。

Article IV


1.To obtai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mentioned in the pre[1]ceding article, the party applying for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shall, at the time of the application, supply:

(a) The duly authenticated original award or a duly certified copy thereof;

(b) The original agreement referred to in article II or a duly certified copy thereof.

2. If the said award or agreement is not made in an official language of the country in which the award is relied upon, the party applying for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shall produce a translation of these documents into such language. The translation shall be certified by an official or sworn translator or by a diplomatic or consular agent.


一、声请承认及执行之一造,为取得前条所称之承认及执行,应于声请时提具:

(1)原裁决之正本或其正式副本,

(2)第二条所称协定之原本或其正式副本。

二、倘前述裁决或协议所用文字非为援引裁决地所在国之正式文字,声请承认及执行裁决之一造应备具各该文件之此项文字译本。译本应由公设或宣誓之翻译员或外交或领事人员认证之。

尽管并没有对具体的仲裁程序作出规定,《纽约公约》仍然了“不得对国内仲裁裁决和国际仲裁裁决进行差别对待”的宗旨要求,具体规定其第三条规定:

Article III


Each Contracting State shall recognize arbitral awards as binding and enforce them in accordance with the rules of procedure of the territory where the award is relied upon, under the conditions laid down in the following articles. There shall not be imposed substantially more onerous conditions or higher fees or charges on the recognition or 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to which this Convention applies than are imposed on the recognition or enforcement of domestic arbitral awards.


各缔约国应承认公断裁决具有拘束力,并依援引裁决地之程序规则及下列各条所载条件执行之。承认或执行适用本公约之公断裁决时,不得较承认或执行内国公断裁决附加过苛之条件或征收过多之费用。

二、证明国际仲裁裁决的存在
由上述《纽约公约》第四条规定可知,在申请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时,当事人即具有证明仲裁裁决与仲裁协议存在的义务。但是,申请人只有提供材料的义务,没有在申请阶段证明仲裁协议的有效性的义务。
具体至各国内部仲裁法,包括我国在内的大部分国家内部的仲裁法规采用了与《联合国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UNCITRAL Model Law on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Arbitration)相似的规定,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形式主义耽误执行进程。

Article 35.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2) The party relying on an award or applying for its enforcement shall supply the original award or a copy thereof. If the award is not made in an official language of this State, the court may request the party to supply a translation thereof into such language.


即使在某国国内仲裁法规没有明确规定证明要求时,在承认外国仲裁裁决时,也应当参照《纽约公约》第四条的精神解释国内法的规定,以期实现“证明标准不高于《纽约公约》划定的标准”的结果。

三、中国的规定
(1)申请时限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第五百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申请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的期间,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仅申请承认而未同时申请执行的外国仲裁裁决,人民法院经审查后裁定承认的,应当在裁定书中明确申请执行的期间。申请执行的期间自裁定生效之日起重新计算。”《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
基于上述法律规定,外国仲裁裁决在内地申请承认与执行的期限为两年。实务上,当事人可先单独申请“承认”裁决(如确认效力),后续再申请执行(如发现财产线索时),若未在2年内申请执行,法院将驳回执行申请(但裁决的承认效力仍存在)。
关于这两年期限的起始点如何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麦考·奈浦敦有限公司申请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一案请示的复函》中曾做出过解释,即如果仲裁裁决中已经规定了履行期间的,从该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算;没有规定履行期间的,从仲裁裁决送达当事人第二日起算。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麦考·奈浦敦有限公司申请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一案请示的复函(2001年4月23日 法民二[2001]32号)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你院〔1999〕沪高执他字第5号函《关于麦考·奈浦敦有限公司申请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一案的请示》收悉。经研究,答复如下:


一、关于申请人提出的承认及执行申请是否符合立案受理条件的问题


根据我院1987年《关于执行我国加入的〈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的通知》第五条的规定,申请承认及执行的期限为6个月,该期限应从法律文书规定的履行期限的最后1日起计算。具体到本案,因裁决书没有关于履行期限的内容,但应给当事人一个合理的履行期限,故从仲裁裁决送达当事人第二日起计算较为合理,而不应从仲裁裁决作出之日起计算申请承认及执行的期限。


另外,尽管申请人在有效期内提供的申请材料不完全符合有关规定,但经人民法院通知补充后基本上是符合要求的,人民法院应当立案受理并已受理,故不能以“申请人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有效的申请”为由拒绝承认和执行本案所涉仲裁裁决……

(2)文书要求
从《纽约公约》第四条等规定可知,申请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的一方当事人,应该提供原裁决的正本或经过适当证明的副本,以及仲裁协议的正本或经过适当证明的副本。必要时应附具译本。
《全国法院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座谈会会议纪要》第105条规定:“申请人向人民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应当根据《纽约公约》第四条的规定提交相应的材料,提交的材料不符合《纽约公约》第四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申请不符合受理条件,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申请。”基于上述规定,如果当事人向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时,没有按照纽约公约的要求提交相应的材料。否则,法院应当不予受理,或者裁定驳回申请。
实践中,除了提交原裁决及仲裁协议,根据法院的具体要求,还会涉及一系列的申请文书,包括申请书、主体资格证明文件、财产线索等。
(3)管辖法院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人民法院办理执行案件规范》相关规定,国外仲裁机构的裁决,需要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承认和执行的,应当由当事人直接向被执行人住所地或者其财产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或者按照互惠原则办理。





(中)


自1987年4月22日《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the New York 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以下简称“《纽约公约》”[1])对我国正式生效后,该公约的缔约国数量持续增长。截至当前,全球已有172个国家成为公约缔约国。在中国跨境贸易与海外投资活动日益活跃的背景下,我国法院系统在外国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

本篇文章中,我们将讨论拒绝承认国际仲裁裁决的理由。
一、国际条约下拒绝承认国际仲裁裁决的理由
根据《纽约公约》及相关国内外法律规定,拒绝承认与执行国际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主要包括以下情形:
(1)缺乏有效的仲裁协议:裁决所依据的仲裁协议无效,或当事人不具备签订仲裁协议的法律能力;
(2)程序不当导致当事人未能获得充分的陈述机会:败诉方未获适当通知(如仲裁员任命或程序事项),或因其他原因未能行使其申辩权利;
(3)仲裁庭组成或程序不当:仲裁庭的组成或仲裁程序违反《纽约公约》、当事人约定,或无约定时违反仲裁地法律;
(4)裁决超出仲裁协议范围:裁决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约定的可仲裁范围,或裁决内容超出当事人提交仲裁的争议范畴;
(5)裁决不具有约束力:不存在裁决尚未产生约束力,或已被裁决作出地或适用法律所属国的有权机关撤销或中止执行;
(6)争议不可仲裁:当事人争议的标的不能通过仲裁解决,或争议事项依据执行地法律不得通过仲裁解决;
(7)违反公共政策:承认或执行该裁决将违背执行地法域的公共政策。
二、具体分类
1. 缺乏有效的仲裁协议
根据《纽约公约》的规定,有效的仲裁协议是承认与执行国际仲裁裁决的基本前提。如果仲裁裁决所依据的仲裁协议无效或不存在,执行地法院有权拒绝承认和执行该裁决。公约第二条和第五条对此作出了明确规定。

Article II

1.Each Contracting State shall recognize an agreement in writing under which the parties undertake to submit to arbitration all or any differences which have arisen or which may arise between them in respect of a defined legal relationship, whether contractual or not, concerning a subject matter capable of settlement by arbitration.

2.The term "agreement in writing" shall include an arbitral clause in a contract or an arbitration agreement, signed by the parties or contained in an exchange of letters or telegrams.

3.The court of a Contracting State, when seized of an action in a matter in respect of which the parties have made an agreement within the meaning of this article, shall, at the request of one of the parties, refer the parties to arbitration, unless it finds that the said agreement is null and void, inoperative or incapable of being performed.

第二条

一、当事人以书面协定承允彼此间所发生或可能发生之一切或任何争议,如关涉可以仲裁解决事项之确定法律关系,不论为契约性质与否,应提交仲裁时,各缔约国应承认此项协定。

二、称“书面协定”者,谓当事人所签订或在互换函电中所载明之契约仲裁条款或仲裁协定。

三、当事人就诉讼事项订有本条所称之协定者,缔约国法院受理诉讼时应依当事人一造之请求,命当事人提交仲裁,但前述协定经法院认定无效、失效或不能实行者不在此限。


Article V

1.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may be refused, at the request of the party against whom it is invoked, only if that party furnishes to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where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proof that:

(a) The parties to the agreement referred to in article II were, under the law applicable to them, under some incapacity, or the said agreement is not valid under the law to which the parties have subjected it or, failing any indication thereon, under the law of the country where the award was made; or


第五条

一、裁决唯有于受裁决援用之一造向声请承认及执行地之主管机关提具证据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时,始得依该造之请求,拒予承认及执行:(甲)第二条所称协定之当事人依对其适用之法律有某种无行为能力情形者,或该项协定依当事人作为协定准据之法律系属无效,或未指明以何法律为准时,依裁决地所在国法律系属无效者;……

各国法院在判断仲裁协议有效性时,通常考虑以下因素:协议是否符合《纽约公约》的书面形式要求;协议是否明确表达了仲裁意愿(如是否包含仲裁机构、仲裁地等关键要素);是否存在欺诈、胁迫等导致协议无效的情形。
缺乏有效的仲裁协议是拒绝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的重要理由之一,执行地法院会严格审查仲裁协议的形式、内容及当事人的缔约能力。在Dallah Real Estate v. Pakistan案中,英国最高法院以仲裁协议未约束巴基斯坦政府为由,拒绝执行ICC裁决;在我国,是否具有有效的仲裁协议亦是法院承认与执行域外仲裁裁决的重要考量因素,在(2019)最高法民特1号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认定,若仲裁协议未明确约定仲裁机构且无法推定,则可能被视为无效。
2. 程序不当导致当事人未能获得充分的陈述机会
一个国际仲裁裁决,可能会因为其在作出过程中存在程序层面的不公平或剥夺了当事人陈述案件的机会而被拒绝承认。《纽约公约》第五条的规定确定了一个宽泛的提出程序异议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没有收到关于指定仲裁员的适当的通知等。

Article V

1.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may be refused, at the request of the party against whom it is invoked, only if that party furnishes to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where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proof that: ……

(b) The party against whom the award is invoked was not given proper notice of the appointment of the arbitrator or of the arbitration proceedings or was otherwise unable to present his case; or ……


一、裁决唯有于受裁决援用之一造向声请承认及执行地之主管机关提具证据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时,始得依该造之请求,拒予承认及执行:……(乙)受裁决援用之一造未接获关于指派仲裁员或仲裁程序之适当通知,或因他故,致未能申辩者;……

程序不当导致当事人未能获得充分的陈述机会,是我国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案件中常被提起的理由,但是否成立,往往要综合考量程序的有效性,以及尊重当事人选择仲裁作为解决争议方式的本意。

案件名称:德国舒乐达公司与中国丹东君澳食品有限公司仲裁裁决申请案

案号:(2012)丹民三特字第00001号

审理法院:辽宁省丹东市人民法院

法院规定:“……《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第五条第一款规定:‘裁决唯有于受裁决援用之一造向申请承认及执行地之主管机关提具证据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时,始得依该造之请求,拒绝承认及执行:(二)受裁决援用之一造未接获关于指派仲裁员或仲裁程序之适当通知,或因他故,致未能申辩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德国汉堡交易所商品协会仲裁法庭曾以挂号信的方式,通过德国邮政股份公司向被申请人邮寄了仲裁员的任命、诉状、传讯等文件。德国邮政股份公司出具的证明载明:邮件已投递至合法接收人,只是未从目的国的邮政机构获得回执或其他收货确认函。被申请人仅主张其未收到德国汉堡交易所商品协会仲裁法庭邮寄的材料,但其并未举证证明仲裁庭的通知程序未满足《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第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中‘适当通知’的要求,即仲裁庭没有就指派仲裁员和仲裁程序等事项通知被申请人或者通知的方式违反了仲裁规则或仲裁地的法律规定,并因而导致被申请人未能申辩。因此,本案所涉《仲裁裁决》不存在《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第五条第一款乙项规定的情形。本案所涉《仲裁裁决》应当得到承认和执行。”

3. 仲裁庭组成或程序不当
如果仲裁机关的组成或仲裁程序违反了当事人的约定,或(在没有当事人约定的情况下)违反了仲裁地所在国的法律,受理承认仲裁裁决申请的法院可不予执行该仲裁裁决。

Article V

1.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may be refused, at the request of the party against whom it is invoked, only if that party furnishes to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where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proof that: ……

(d) The composition of the arbitral authority or the arbitral procedure was not in accordance with the agreement of the parties, or, failing such agreement, was not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 of the country where the arbitration took place; or


第五条

一、裁决唯有于受裁决援用之一造向声请承认及执行地之主管机关提具证据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时,始得依该造之请求,拒予承认及执行:……(丁)仲裁机关之组成或仲裁程序与各造间之协议不符,或无协议而与仲裁地所在国法律不符者;…… 

被申请人常常以该理由要求予以拒绝承认和执行,部分案件中获得法院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申请人来宝资源国际私人有限公司与被申请人上海信泰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申请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一案请示的复函》((2017)最高法民他50号复函)中指出:


“……关于仲裁庭的组成与当事人约定是否相符的问题。《仲裁规则(2013年版)》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已依据本规则第五条第一款向仲裁中心申请快速仲裁程序时,主席考虑各方当事人观点后决定仲裁应当适用本条快速程序的,仲裁程序应当按照如下规定进行:……2.案件应当由独任仲裁员审理,但主席另有决定的除外……’从上述规定看,《仲裁规则(2013年版)》并未排除‘快速程序’中适用其他的仲裁庭组成方式。《仲裁规则(2013年版)》亦没有规定在当事人已约定适用其他的仲裁庭组成方式时,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的主席仍然有权强制适用第五条第二款第二项独任仲裁的规定。当事人意思自治是仲裁制度运作的基石,而仲裁庭的组成方式属于仲裁基本程序规则,因此《仲裁规则(2013年版)》第五条第二款第二项所规定的“主席另有决定的除外”不应解释为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的主席对仲裁庭组成方式享有任意决定权;相反,其在行使决定权时应当充分尊重当事人关于仲裁庭组成方式的合意,保障当事人的意

思自治。


由于本案双方当事人已在仲裁条款中明确约定应由三名仲裁员组成仲裁庭,且未排除该组成方式在仲裁‘快速程序’中的适用,因此适用‘快速程序’进行仲裁不影响当事人依据仲裁条款获得三名仲裁员组庭进行仲裁的基本程序权利。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在仲裁条款约定仲裁庭由三名仲裁员组成且上海信泰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明确反对独任仲裁的情况下,仍然依据《仲裁规则(2013年版)》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决定采取独任仲裁员的组庭方式,违反了案涉仲裁条款的约定,构成《纽约公约》第五条第一款丁项规定的‘仲裁机关之组成与各造间之协议不符’的情形。综上,同意你院关于不予承认及执行案涉仲裁裁决的处理意见。“

4. 裁决超出仲裁协议范围(超裁)
根据国际仲裁法律实践,若仲裁庭作出的裁决超出其被授予的管辖权限,执行地法院可据此拒绝承认与执行该裁决。此类越权行为主要表现为以下两种典型情形:(1)裁决事项超出仲裁请求范围:即便存在有效仲裁协议,当裁决所处理的争议事项或救济请求超出(或不同于)当事人正式提交仲裁庭审理的具体请求内容时,即构成所谓的"超请求裁决"(ultra petita)。此种情形下,仲裁庭实质上裁判了未经当事人提请仲裁的事项;(2)裁决内容突破仲裁协议约定范围:当仲裁裁决解决的争议性质或具体内容,明显不属于仲裁协议约定的可仲裁事项范围时,该裁决即因缺乏协议基础而构成越权。此种情形下,仲裁庭的管辖权本身存在根本性缺陷。

Article V

1.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may be refused, at the request of the party against whom it is invoked, only if that party furnishes to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where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proof that: ……

(c) The award deals with a difference not contemplated by or not falling within the terms of the submission to arbitration, or it contains decisions on matters beyond the scope of the submission to arbitration, provided that, if the decisions on matters submitted to arbitration can be separated from those not so submitted, that part of the award which contains decisions on matters submitted to arbitration may be recognized and enforced; or ……


第五条

一、裁决唯有于受裁决援用之一造向声请承认及执行地之主管机关提具证据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时,始得依该造之请求,拒予承认及执行:……(丙)裁决所处理之争议非为交付仲裁之标的或不在其条款之列,或裁决载有关于交付仲裁范围以外事项之决定者,但交付仲裁事项之决定可与未交付仲裁之事项划分时,裁决中关于交付仲裁事项之决定部分得予承认及执行;……

5. 裁决不具有约束力
《纽约公约》规定,只有当外国仲裁裁决不存在尚未产生约束力,或已被裁决作出地或适用法律所属国的有权机关撤销或中止执行,才需要承认和执行这些国际仲裁裁决。尽管有上述规定,但在具体认定上仍具有较大的不确定性,在我国实践中亦尚不存在相关案件。

Article V

1.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may be refused, at the request of the party against whom it is invoked, only if that party furnishes to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where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proof that: ……

(e) The award has not yet become binding on the parties, or has been set aside or suspended by a competent authority of the country in which, or under the law of which, that award was made……


一、裁决唯有于受裁决援用之一造向声请承认及执行地之主管机关提具证据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时,始得依该造之请求,拒予承认及执行:……(戊)裁决对各造尚无拘束力,或业经裁决地所在国或裁决所依据法律之国家之主管机关撤销或停止执行者……

6. 不具备可仲裁性
如果根据受理承认仲裁裁决案件的法院所在地的法律,争议事项不能通过仲裁解决,则法院有权拒绝承认该裁决。

Article V

2.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an arbitral award may also be refused if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in the country wher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finds that: (a) The subject matter of the difference is not capable of settlement by arbitration under the law of that country; or……


二、倘声请承认及执行地所在国之主管机关认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亦得拒不承认及执行仲裁裁决:(甲)依该国法律,争议事项系不能以仲裁解决者……

7. 违反公共政策
拒绝承认国际仲裁裁决过程中最常被援引的理由之一是“违反公共政策”。《纽约公约》将公共政策条款作为拒绝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的理由之一,并授权各国法院根据本国实际情况对公共政策条款在具体案件中进行解释,但总体原则是,“公共政策”的内涵应当相对稳定,不应被滥用。

Article V

2.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an arbitral award may also be refused if the competent authority in the country wher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is sought finds that: …… (b) The recognition or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 would be contrary to the public policy of that country.


二、倘声请承认及执行地所在国之主管机关认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亦得拒不承认及执行仲裁裁决:……(乙)承认或执行裁决有违该国公共政策者。

我们此前的文章中也曾分享过因公共政策而被拒绝执行仲裁裁决的案例:2023年12月,香港高等法院拒绝执行一起美国仲裁协会(AAA)国际争议解决中心(ICDR)作出的一起仲裁裁决([2024] HKCFI 751),理由是裁决书未写明裁决理由,该行为违反了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还违背了香港公共政策(详见:跨境争议解决 | [2024]HKCFI 751:香港法院以裁决缺乏说理为由拒绝执行一起AAA-ICDR仲裁裁决)。







(下)

作为本话题的最后一篇,我们将讨论若仲裁裁决不被承认与执行,当事人有何救济路径。

一、申请复议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规定,人民法院在仲裁司法审查案件中作出的裁定,除不予受理、驳回申请、管辖权异议的裁定外,一经送达即发生法律效力。当事人申请复议、提出上诉或者申请再审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尽管如此,新修订的《民事诉讼法》中对此予以了调整,第三百零三条赋予了当事人在承认和执行外国裁决的程序中一定的救济权利,即当事人对承认和执行或者不予承认和执行的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

二、尝试在其他法域继续申请承认与执行

根据《纽约公约》的规定,缔约国有义务承认和执行在其他缔约国境内作出的仲裁裁决,除非存在公约明确规定的少数例外情形。仲裁裁决生效后,当事人向财产所在地的公约缔约国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属于常见且标准的法律程序。在个别情况下,若因存在公约规定的不予执行事由(如程序瑕疵或违反公共政策等)导致裁决在某一缔约国未能获得执行,申请人仍可转向其他拥有被执行人财产的缔约国,继续寻求对该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这种“择地行权”的策略,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国际仲裁裁决的可执行性,也为当事人提供了跨司法域救济的途径。

2021426日,英国高等法院在“Chenco Chemical Engineering And Consulting GmbH(“成可公司”)诉 DO Fluoride Chemicals Co Ltd(“多氟多公司”)一案(案件编号:[2021] EWHC 1052Comm))中作出判决,准许申请人提出的承认与执行国际商会(ICC)仲裁裁决的请求。尽管该仲裁裁决此前曾在中国法院审理过程中被部分拒绝执行,当事人仍然在英国顺利申请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

(一) 仲裁基本案情

2011627日,成可公司根据仲裁协议的约定,就其与多氟多公司之间的纠纷向国际商会仲裁院提起仲裁,请求裁决多氟多公司停止使用未经授权的成可技术,并承担相应经济损失。仲裁过程中,成可公司在向仲裁庭提交其证据C-46时,未按照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提交该证据的英文件,多氟多公司在仲裁程序中未对此提出异议,并对该份证据发表了质证意见。2013515日,国际商会仲裁院在瑞士苏黎世就该 18046/JHN/GFG 号仲裁案作出《最终裁决书》,裁决:

(413) 多氟多公司应向成可公司支付 320000 欧元。

(414) 2011323日起,多氟多公司每月应向成可公司支付月罚金100000欧元,只要多氟多公司继续使用成可公司的技术,则应在接下来每个月的23日向成可公司支付月罚金100000欧元,无论如何,2016831日之后,多氟多公司无需再向成可公司支付月罚金。

(415) 多氟多公司不得使用成可公司的技术,直到本《最终裁决书》第414自然段所裁决的款项全部付清为止。

(416) 对于应向成可公司支付320000欧元的款项,多氟多公司还应当按照5%年利率向成可公司支付利息,利息从2011628日开始计算,计算至付款之日。

(417) 2011628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多氟多公司应向成可公司加付本《最终裁决书》第414段所裁定的400000欧元月罚金的 5% (年利率)的违约利息,此后的每月到期的罚金,也按年利率5%计息,利息计算至付款完成。

(418) 成可公司应向多氟多公司支付20891.25欧元、3575640.60人民币、1134566.55瑞士法郎以及6111.90英镑以补偿多氟多公司的费用和花费。

(419) 多氟多公司应向成可公司支付 189286.99 欧元、22860.39 瑞士法郎、7497.80美元以及372.07英镑以补偿成可公司的费用和花费。

(420) 多氟多公司支付给成可公司105000美元,偿还成可公司垫付给ICC的仲裁费。

(421) 本终局裁决第413段和第414段的款项,是扣除中国税费之后的款项。

(422) 驳回所有其他诉请。”

(二)中国的承认与执行

案件名称:申请人成可化学工程和咨询公司与被申请人多氟多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申请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纠纷—案


案号:新中民三初字第53号


审理法院: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成可公司获得胜诉裁决后,向多氟多公司所在的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该仲裁裁决。多氟多公司辩称:涉案仲裁裁决存在超裁、裁决事项不确定以及违反仲裁程序等问题,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对涉 案仲裁裁决不予承认和执行。201755日,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新中民三初字第53号民事裁定[1],对该裁决部分不予承认与执行。

法院认定如下:“……关于涉案仲裁裁决是否存在《1958 年纽约公约》第五条第一款(丙)项所规定“裁决所处理之争议非为交付仲裁之标的或不在其条款之列”,即本案是否存在超裁的情形。成可公司申请仲裁时的主张是停止使用未经授权的技术及因未经授权使用而支付违约金,但《最终裁决书》第(414)项为“只要多氟多公司继续使用成可公司的技术,则应在接下来每个月的23日向成可公司支付月罚金 100000 欧元”, 第(415)项为“多氟多公司不得使用成可公司的技术,直到本《最终裁决书》第(414)自然段所裁决的款项全部付清为止”。就上述裁决内容而言,裁决并没有强调未经授权的技术’从其表述看也包括了授权的技术,存在着超出成可公司请求的情形,第(417)项“此后的每月到期的罚金,也按年利率 5%计息,利息计算至付款完成”也指向了第(414)项中超裁的内容。因此,对于以上超裁的部分应不予承认和执行。

基于上述理由,法院最终裁定:一、对国际商会仲裁院 18046/JHN/GFG号《最终裁决书》第(414)项中“只要多氟多公司继续使用成可公司的技术,则应在接下来每个月的23日向成可公司支付月罚金100000欧元”的部分,第(415)项多氟多公司不得使用成可公司的技术,直到本《最终裁决书》第414自然段所裁决的款项全部付清为止。”的裁项以及第(417)项中“此后的每月到期的罚金,也按年利率5%计息,利息计算至付款完成。”的部分不予承认和执行。二、对上述裁项之外的其他裁决内容,予以承认和执行。

(三)英国的承认与执行

Case: CHENCO CHEMICAL ENGINEERING AND CONSULTING GMBH vs DO FLUORIDE CHEMICALS CO. LTD


Case NO.: [2021] EWHC 1052 (Comm)


Court: IN THE HIGH COURT OF JUSTICE QUEEN'S BENCH DIVISION COMMERCIAL COURT

201812月,成可公司依据英国《民事诉讼规则》(CPR 62.18)向英国高等法院商事庭单方面提出执行申请[2],未事先通知DFD公司。在其代理人提交的证词中,成可公司指出DFD公司及其他相关方均未履行该仲裁裁决项下的付款义务,且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司法管辖区内均未能成功收回款项。特别指出的是,该公司曾于中国法院申请执行,20175月中国法院裁定仅准许部分执行该裁决。

Moulder法官批准了该项执行申请。随后,DFD公司提出撤销执行令的请求,其核心抗辩理由之一是,关于DFD公司是否仍在使用成可公司技术这一事实尚需进一步调查。20206月,该案由Michael Burton法官接手审理。Burton法官指示需就“DFD公司在裁决作出后是否仍持续使用成可公司技术”这一事实问题开展进一步庭审。在审理过程中,DFD公司承认法院有权审查以下两个事实问题:其一,该公司是否于20136月自行研发了升级技术并投入自用;其二,是否在其两处工厂内拆除了成可公司的技术设施并改用自研技术。但DFD公司同时主张,“其是否已完全停用成可公司技术”这一进一步的问题,应当提交仲裁解决。

Jacobs法官总结本案三个关键问题,即DFD公司未采取任何遵守仲裁裁决的措施、DFD以及公司未对违约行为采取实质性补救措施以及变更工作的复杂性与DFD公司主张的矛盾,并最终判决如下:

(1)法院对每个问题都有管辖权:根据Michael Burton法官命令进行事实调查,双方均已同意;在事实调查会议上,DFD公司也接受了这些问题由法院来决定;且一旦仲裁裁决作出,执行的事则由法院负责。

Foxton Js approach applies, in my view, equally to enforcement applications under section 101. The court therefore has jurisdiction to determine Issue 3, which concerns whether a condition in an award has occurred (in this case whether DFD has continued to make unauthorised use of Chencos Technology), regardless of consent or submission by DFD. Accordingly, I reject the jurisdiction arguments. In any event, in the light of my conclusion (below) that Chenco succeed on Issues 1 and 2, DFDs jurisdiction arguments (which are directed at Issue 3) do not assist them.

(2)裁决应予执行:DFD公司并未停止在其反应堆中使用成可公司的技术,也没有进行更多的维护工作,包括更换部件。准予执行金额为4000000欧元,以及仲裁庭裁决的利息。

Chenco is entitled to judgment on the Award, in the sum of  4,000,000, together with interest thereon as awarded by the tribunal

除了本案,还存在其他不少在某一地域不予承认与执行后当事人在其他法域寻求救济的例子,如UNI-TOP Asia Investment Limited与中国石化集团国际石油勘探开发有限公司一案中,尽管仲裁裁决在2020427日被北京四中院以仲裁委裁决违反了《仲裁法》第九条规定的“一裁终局”为由而撤销,UNI-TOP Asia Investment Limited不久即转向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该仲裁裁决以寻求救济;在AlstomAlexander Brothers一案中,Alexander Brothers取得的胜诉ICC仲裁裁决虽因涉嫌腐败被法国法院不予执行,但其先后在瑞士法院撤裁程序、英国法院执行程序中成功胜诉,最终促使法国最高法院发回案件,并在重新审理过程中获得法院执行命令。

三、转让/出售该国际仲裁裁决提前布局

与诉讼相同,仲裁裁决的作出,对债权人而言并不意味着争议的终结,而恰恰是进入执行阶段的起点。通常情况下,申请强制执行仲裁裁决往往伴随着高昂的成本。债权人不仅需要查找并查封债务人的资产,还需向财产所在地的国家法院申请实施必要的保全与执行措施。若债务人财产分布在不同司法管辖区,债权人可能需要在多个地区分别启动执行程序,进一步增加了执行的成本与复杂性。有鉴于此,国际仲裁裁决执行程序日趋复杂、执行成本持续高企的背景下,仲裁裁决债权转让/出售(如通过达成和解、以较低价格进行出售、作为资产获取融资等方式)逐渐成为一种有效的风险分散与资金回笼手段,使债权人能够更快实现其受偿权益,也是减轻仲裁裁决不予承认与执行风险的有效举措。

参考:
[1] 新中民三初字第53号: https://jusmundi.com/en/document/decision/zh-chenco-chemical-engineering-and-consulting-gmbh-v-do-fluoride-chemicals-co-ltd-xin-zhong-min-san-chu-zi-di-53hao-friday-5th-may-2017
[2] [2021] EWHC 1052 (Comm) : https://jusmundi.com/fr/document/pdf/decision/en-chenco-chemical-engineering-and-consulting-gmbh-v-do-fluoride-chemicals-co-ltd-judgment-of-the-high-court-of-justice-of-england-and-wales-2021-ewhc-1052-monday-26th-april-2021-1